高小路28歲,一臉的胡楂。
  他沒有父母,沒有女友,沒有朋友,從小相依為命的爺爺,住在北碚的敬老院。工作是去年新找的,破舊的房子租得很便宜,儘管經濟拮据,但他很滿足。
  貼身的小本上,記著2份清單。一份是他大學四年的花銷,一份是當年好心人對他的捐助明細。“他們(捐助人)說我忘恩負義,這個東西我背負太久了。”高小路有些恍惚,當年他因交不起學費不得不退學,經四川的媒體報道後,眾多好心人幫助他重返大學。
  好心人捐助貧困大學生的故事,如何讓“忘恩負義”成了註腳?5月15日,高小路翻開他的小本,向我們訴說著他這一路走來的艱難與苦痛。
  良心賬單
  本月9日,高小路在重慶晨報上看到了《燙手的18萬》的系列報道,“我跟夏女士的經歷相似,也是媒體報道後得到了好心人的幫助。但後來他們都說我忘恩負義。”高小路打來電話,心事重重。
  北碚區龍鳳二村,每月410元,高小路租住在這裡。儘管房屋破舊,傢具破舊,但他很滿意。“風景好,空氣好。”
  天氣很熱,但他仍穿著較厚的外套,仿佛要把自己包裹起來,“這裡認識我的人不多。”
  打開外套口袋,高小路掏出一個小本,翻開其中一頁,這就是他的“良心”賬單。賬單左邊是他大學4年的開銷,共計4萬多元;右邊是好心人的捐助明細:楊叔2000x2;鐘叔2000x2;西南交大學生及老師750;遂寧市交警400;成都胡女士2000……總計47950元。
  從這份賬單上看,除去最後一年4500元的助學貸款,高小路大學期間的所有費用,都是靠好心人捐助的。
  看到這裡,我們不禁要問,這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,讓高小路背負了“忘恩負義”的惡名呢?一切,還得從2006年的一篇報道說起。
  大學夢圓
  2006年9月21日,華西都市報刊發了一篇報道《差學費難貸款,他淚別大學》。報道中稱四川射洪縣柳樹鎮(現沱牌鎮)的高小路,從小沒了父母,跟撿垃圾的爺爺相依為命。當年,高小路考上河北理工大學,卻因學費不夠,又無法申請助學貸款,只好退學。
  9月8日回到家,高小路的退學遭到爺爺的極力反對。爺爺找到了姑爺唐壽全,唐聯繫了當地一所小學的熱心老師張翠勇。
  跟高小路見面後,張翠勇向多家媒體求助。20日,四川日報首次對此事進行報道,緊接著,華西都市報、新京報等媒體跟進。
  這一事件引起了很大的轟動。幫助高小路圓大學夢,成了眾人的動力。當地一位副縣長,承擔了2年的學費和生活費。
  各方捐款“紛至沓來”。不僅很快湊足了高小路第一年的學費,而且落實了另外2年的學費和生活費。
  張翠勇決定,親自護送高小路去河北唐山報到。
  成都認親
  2006年9月22日上午,成都。
  在張翠勇的陪同下,高小路接受了西南交大羅老師、83歲的艾奶奶的捐款。
  晚上,高小路在報社接受採訪。與成都的胡女士見面,接受2000元捐款,並認胡女士為乾媽。
  李洪明則帶著自己剛考上大學的女兒,趕來報社跟高小路見面,並讓高小路認女兒作妹妹,同時承諾照顧高小路的爺爺。
  幫高小路辦好入學手續後,張翠勇28日晚回到成都,被李洪明接到家中。幾天前還素不相識的幾個人,卻因為幫助高小路,成了朋友。
  但回憶起那時的經歷,高小路說自己就像個木偶,被人牽著見不同的人,接受相同的慰問。
  最讓高小路不開心的,是張翠勇借走了乾媽給自己的2000元錢。他堅持讓張翠勇寫了借條,雙方都不開心。高小路說,這筆錢直到大三時才要回1500元。
  乾媽變臉
  大一寒假,高小路回到成都,到乾媽胡女士家住了兩晚。從小失去母愛的高小路,心中充滿了溫暖。
  寒假期間,李洪明讓高小路去他的工廠打工,“我曉得他是考驗我。”但高小路拒絕了,“我想熟悉成都,以後畢業了來工作。”
  沒多久,高小路接到乾媽電話,批評他不去李洪明的工廠打工,“說我丟掉了吃苦耐勞的本質。此後,乾媽短信也不回。感覺一下子就失去了!”
  受助心病
  高小路把乾媽對自己的這種變化,歸咎於李洪明,“他想招我入贅。”
  對此,李洪明說,當年帶著女兒來是鼓勵高小路的,自己從來沒有說過要招高小路當上門女婿。大一那年寒假,他確實讓高小路去他廠里打工,“是想讓他掙點生活費,哪曉得他不領情。”李洪明說,這個事情傷透了他的心,此後他再也沒資助過大學生。
  跟張翠勇的關係,也因那2000元錢,變得越來越糟糕。
  而說起高小路,張翠勇用了8個字:忘恩負義、恩將仇報。“他一直認為我用了他的錢(捐助款),借他的名義去找錢。”張翠勇說,要不是老婆也姓高,當初他也不會這麼盡心的幫忙。
  之後,張翠勇幾次接到高小路催債的電話,這讓張翠勇覺得就是忘恩負義。兩人的關係逐漸惡化。“他感覺幫助過他的人,都在整他。”張將高小路的電話拉進黑名單。
  與捐助人的關係,在發生著微妙變化。聯繫或者不聯繫,都成了高小路的心病。
  不敢認親
  大四,高小路申請到了助學貸款,副縣長的資助也戛然而止。生活困難的高小路給最先資助自己的退休教師陳清泉打電話,得到了“楊叔”2000元的生活費資助。
  2010年,高小路念完大學,揣著做兼職掙的1600元錢,前往成都找工作。
  但在成都並不順利。
  高小路給乾媽發短信,告之將到成都應聘。“剛到公司,門衛就問我是不是高小路。”充滿疑惑的高小路最終沒能應聘成功,他感覺有張無形的嘴在背後數落他的不是。
  於是他回到射洪,再次向陳清泉求助。“我安排他去河北承德養豬,只幹了2個月。”艱苦的養豬經歷讓他心態變得平和了。但他不想回四川。“成都認識我的人太多。”
  陳清泉對高小路的資助款,都來自於他曾經的學生。“我這個學生是個老總,他從來不出面。”高小路大學畢業後,沒有找到工作,陳清泉介紹他去養豬。
  事後,高小路再次找到他,“想去我那個學生的公司上班。”陳清泉說,自己的這個學生從未想過回報,自然不同意。
  從承德回來,高小路輾轉重慶北碚,很快在一家儀器廠謀到職位。之後,高小路籌划著把苦了一輩子的爺爺接過來。
  一天,他突然在單位門口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。“是乾媽。她來乾啥子?”害怕被揭開自己的脆弱,高小路不敢相認。“現在回想起來,確實是我的不對!”
  但高小路說,多年不聯繫的乾媽突然出現,讓他在感情上難以接受。更重要的是,他不想自己受捐助的經歷,被領導和同事們知道。但此後,此事還是被傳開。“有同事開始說我忘恩負義,帶過我的師傅也說我該去認媽。”
  背負惡名
  在高小路的記憶中,李洪明的女兒也曾經來北碚看過他。但李洪明予以否認。
  上門女婿沒當成,高小路只好帶著爺爺回到北碚。這次去成都,高小路聯繫上了乾媽,但雙方的關係已回不到從前了。
 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,單位門口出現的一些陌生人,都讓高小路很緊張。高小路覺得正是這些人四處散佈他的謠言,讓他背上了忘恩負義的惡名。
  不到一年時間,在原單位待不下去了,高小路只好辭職。
  去年11月,他重新在北碚一家儀器廠找到工作。沒有人來打擾他,他很滿意這樣的生活。
  今年1月,他把爺爺接到北碚。因為爺爺行動不便,他送爺爺到一家敬老院,並不定期去看望。“成都那些人整他。”爺爺對高小路的遭遇,也略知一二。
  高小路每月有3000多元的工資,爺爺的費用1000元,租房410元,剩下的基本夠開銷。他想在北碚定居,重新生活。
  在重新生活之前,高小路想曬曬這張“良心”賬單,對以前資助過自己的人表示感謝,表明自己並非“忘恩負義”之人,期望扔掉背負多年的惡名。
  ▲12日,高小路去敬老院看望爺爺。
  ?2006年,華西都市報關於高小路交不起學費而退學的報道。
  讓愛傳遞
  診斷>
  我們給高小路的建議是,要接納自己的過去和軟弱。而在捐助行為中,捐助者在道德上是有優越感的,如這種優越感加上一些誤會,就會給受捐者帶來很大的壓力。
  對高小路而言,感恩的意義不是回報,而是傳遞和發揚。他要想真正卸下這份壓力,就要在自己有能力時,去幫助一些需要幫助的人,比如去敬老院照顧老人等等。——著名心理專家張娓
  感恩是一種品德
  高小路本人因為自卑,讓他感覺自己背負了太多的人情債。捐助者的一些做法,可能也讓高小路產生了誤解。雙方缺乏溝通,缺乏諒解,才導致了這樣的局面。
  目前,高小路應該做的是去努力幫助別人,得到別人的尊重,這樣他的心胸會開闊,也會真正學會感恩。感恩是一種生活態度,也是一種良好的品德。——明亮心理咨詢所所長邱駟
  愛需要更多的包容
  也許從小缺乏父母教育,導致了他在人情世故、語言表達上的技巧欠缺。這種環境下成長的孩子,多點敏感是非常正常的。這樣的孩子需要更多的愛和包容。
  捐助者必須清楚,你捐助的是物質,受捐者需要的也僅僅是物質援助,彼此之間在人格、尊嚴方面是完全平等一致的。
  ——例文教育,教育心理咨詢師張礫文
  手記>
  扔掉這頂帽子
  高小路的“良心”賬單。
  無一例外,高小路的捐助者們,都認為他的心態出了問題,忘恩負義,成了他們扣在高小路頭上的大帽子。
  但他們聽說了高小路的近況後,全都唏噓不已。“好好勸勸他,好生工作,不要想東想西的。人還年輕,不要被過去的事情給毀了。”陳清泉語重心長,他前2天接了高小路的電話,惋惜多過了責備。
  高小路一直揣著的小本上,他說曬出這份賬單的目的很簡單,是想對當年幫助過他的人說聲謝謝。這裡麵包括了遭受他質疑的胡女士、張翠勇和李洪明。
  花了一上午的時間,高小路竹筒倒豆子般講述了自己的過去,卻用這樣一句話結尾:以前的對與錯,愛與恨,都過去了,在重慶,我想過一個正常人健康的生活。重慶晨報深度報道記者 肖慶華  (原標題:高小路的“良心”賬單 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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